劫餘後語

「如果說在火災中倖存下來算是『劫後餘生』，那人在社會化過程中能夠保持自我，不妥協不放棄，不亦如此？『劫餘』作爲一種生活方式，就是一場和犬儒怪獸的纏鬥，若沒有至死方休的意志，你必輸無疑。」

廿三，成長意味病種增加

向死亡邁進多一年（假始能完美地在生日前一夜離世）意味著甚麼？多幾位需要每年努力悼念的師長名字？多幾位需要努力避開不見的敵對冤家？多幾位須時時温習否則緃然再見亦無法辨認的面孔？肩上多幾筆人情債須一世償還？

多慮應笑我。但任你怎笑，都不改身體每況愈下的事實。如同熱情緩緩泠卻，身體在光陰齒輪圈圈蹂躪下，似那一揉再揉的污紙，皺褶愈多，扭曲變形。成長意味病種增加。

無語問

一口一口吸，一口一口呼，仿佛心平氣和點，那脫疆野馬般的小子（還是老頭？）便可安份下來。

無語問。當心跳都開始造反時，就算不萬念俱灰，那也實在無語問這一塌糊塗的身體。

致W之一

致 W

「要追溯歷史的話，傾訴離愁別緒的是女人：女人不出門，男人外出​狩獵，四處奔波；女人專一（她得等待），男子多變（他揚帆遠航，​浪跡天涯）。於是，是女人孃出了思夫的情愫，並不斷添枝加葉，因​爲她有的時間；她邊紡織邊淺吟低唱，紡織小曲裡透露出安詳寧靜（紡錘發出單調的嗡嗡聲）​和悵然若失（聽起來那麼遙遠，風塵僕僕的節奏，大海的洶湧，車行​的轔轔聲）」

但你我都很清楚，彼此光陰有限，像「有的是時間」諸如此類的說辭，管它是現實描寫，去它的夸張修辭，那太奢侈了。屈指計算那愈發頻密一如潮水綿拍岸邊的「身之火」痛次數，和那似牙膏般越擠越少卻不可不用的（想像我們打造三人世界的）時間，交媾成妖，融合化精，暴力狂野卻不失精確，每每應焦慮之召魂儀式必定出擊，一出手則以夸張華麗但不失精準的奢殺，將腦海對你於遠方靜靜教書理家的平靜想像吞噬殆盡。

連血肉模糊的骨架都不剩。

寫在一一年初(二)

展望

「空身」說得瀟脫，但那終究是理想境界。時過境遷，回顧起來當然可以故作輕鬆。那要是「時過但境重返」呢？吾國投票結果，向來很有規律，正反正反正反，一如鐘擺搖晃，左後必右。眺望此城，有時朝氣蓬勃，有時暮氣低迷；時而明淨清新，時而渾濁污穢，當中變幻，何止千萬？要當初傷人之「境」重返，也不無可能。届時故人重逢，駕輕就熟的是自己，或是討人厭的「境」？看來，若不斬去這一切──不分你我的謊言、天馬行空的妄想、深不見底的卑鄙、透遍骨髓的怯懦──區區凡夫俗子，侃侃大談「空身」實在可笑之極。

「天有不測風雲，人有旦夕祸福」這句老話，自己是念得越來越有味道。與伊也好，和汝也罷，不論是放長來看整段關係，亦或聚焦鎖定「一零」這年，驚嘆種種遭遇堪比《刑警》、直追《Batman Begins》之時，苦中還笑：這就是「人生如戲」？當初以爲再也荒謬不過的情節，竟一點也不戲性地落在自已身上，間中別有一番滋味。有時還不免苦中作樂：接下來還會有怎樣的「情節」呢？

事情有時好比神龍，見首不見尾。來勢如虹，風風火火。你眼前但見龍首，一時或錯愕，或抗拒，或暈倒；等到回過神來，它「已然發生」，並且迅速離去，灑下一片情感之雨──無奈、悔恨、悲痛、憤恕、絕望──供你細細品味。就算做到「隨遇而安」，但「今天」畢境自「昨天」來。對於一零種種，可以一笑置之，但欠下的債還是要還；可能心無怨恨，但再見也是形同陌路；也許下定決心，但象牙塔之路已經轉向。心態上的適懷，不代表現實上可以不受影響。

又想起Alfred和Bruce一老一少的對話。Wayne宅被老師Ra's Al Ghul一把火焚成廢墟，少爺一臉真地說「Rebuild it. Just the way it was, brick for brick. 」老者卻認爲：「I thought this might be a good opportunity for improving the foundations. 」長者畢竟畢是長者。何必執著於過去？乘勢改變，展望未來才是。


陳沛文
二〇一一年一月十一日 於 綘炎軒